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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Kavod Ha-Ger:尊崇皈依者

近两千年来,犹太世界一直以客气的猜疑对待寻求宗教的人。自最早的罗马敕令限制皈依犹太教(约公元200年)起,皈依者便被投以好奇与恐惧交织的目光。拉比们坚持尊重真诚的陌生人(ger 的字面意思),以 ger tzedek(义人皈依者)之名给予他或她尊荣。但皈依者的陌生感与异己性,实际上随着犹太人与非犹太人之间鸿沟的加深而与日俱增。随着隔离区的高墙越筑越牢、犹太小镇日渐繁荣,犹太人与非犹太人吃着不同的食物,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读着不同的书,最终竟开始怀疑对方是否还算人。然而在每一个世代,总有一些“局外人”表达出进入以色列之家的愿望,令其中的犹太人困惑不已。尽管门口从未铺上迎客的垫子,门却从未上闩。过去保持谨慎是有充分理由的。对皈依者和犹太社群而言,风险往往十分严峻,因为基督教当局有时会以叛教之罪处死皈依者,又以接纳他们之罪处死犹太人。恐惧毒害了犹太社群对皈依者的态度。因此,拉比们禁止提及皈依者非犹太教的过去,其用意并非使他或她免于难堪,而是防止犹太人变得满怀仇恨。传统文献记载了对皈依者所受待遇的明确愤慨:“你不可向皈依者提起他吃猪肉、拜偶像的过去……这种口头嘲弄比生意上的欺诈更恶劣,等同于崇拜偶像。”在一个差异令人恐惧、犹太社群封闭自守的严重分裂的世界里,拉比们在恶意与沉默之间选择了慈悲。[1]在那些年代,尊崇皈依者需要谨慎——甚至谨慎到保密的地步。

那个曾为这种选择提供正当理由的世界已经消失。在散居地,犹太人与非犹太人之间的鸿沟几乎已经消失。除了某些正统派聚居区,犹太人与非犹太人住在同样的街区,在同样的办公室和医院里工作,把孩子送进同样的学校,并共享许多核心价值与信念。我们犹太人教导孩子庆祝多样性,而不是惧怕它。尤其是自由派犹太人,把犹太教的多元性视为力量与韧性的源泉。

后记 然而,当皈依者寻求进入犹太社群时,我们所给予的欢迎,几乎仍像当年非犹太人看似火星人一般陌生、皈依对任何提及它的人都构成危险的年代一样微弱。我们对待皈依的方式,仍像从前对待收养一样。

一代人之前,收养还是严守的家庭秘密。尽管爱护并抚养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从来没有什么可羞耻或反常的地方,收养却像是承认某种个人失败。今天,收养理所当然地被看作人们圆满家庭的体面而神圣的方式,犹太会堂的通讯在刊登新生儿消息的同时,也刊登会众成员收养孩子的消息。

那么,皈依的消息在哪里呢?皈依是犹太生活的常规组成部分。它一如既往,是上帝增添犹太人的方式之一。今天,皈依比公元初年以来任何一个时期都更为普遍。越来越多的犹太家庭自豪地把自主选择的犹太人算作自己最亲近、最珍爱的人。皈依者是犹太会堂及其他犹太组织的成员和领导者。自主选择的犹太人已嵌入美国犹太生活的拼图之中,没有他们,这幅拼图不会如此充满活力。在一些会众团体中,坦承自己是自主选择的犹太人,所引起的反应不过(也不少于)你说自己是南非犹太人或者俄罗斯犹太人时的那份好奇。毕竟,我们都来自某个地方。我们人人都是带连字符的复合身份。我们自我介绍时用上各种各样的形容词和修饰语:重建派犹太人、犹太女性主义者、加州犹太人、大屠杀幸存者的子女、以色列犹太人、世俗犹太人、乡村犹太人。在这样的语境中,发现某人是自主选择的犹太人,不多不少只是一个醒目的细节、一份令人愉快的意外,而且越来越成为一种荣耀。

有些会众团体确实会在犹太会堂的通讯上刊登皈依消息,并在诵经台上宣布——与订婚、婚礼、新生儿和收养的消息一同宣布。在一些犹太会堂里,新犹太人被授予阿利亚,拉比们满面慈爱而自豪地在众人面前称赞他们。皈依者受邀在成人教育课程上、在宗教学校的学生面前讲述自己的故事。拉比们讲道时谈论皈依者所作的积极贡献,并特别给予自主选择的犹太人荣誉。有一位拉比在犹太年中最繁忙的一天尊崇他所在会众的皈依者:“在犹太新年早晨,到了诵读 Akeda 的时候,我告诉会众,亚伯拉罕不仅出现在 Akeda 的故事里,他还是第一个把他人带到舍金纳羽翼之下的人。既然会众中有许多人是在成年后选择成为犹太人的,那么在我们转向一段关于亚伯拉罕的托拉诵读时,邀请一位选择成为犹太人的人来诵读,似乎再合适不过。一位自主选择的犹太人代表会众中所有其他皈依者诵读第一个阿利亚。那一刻,会堂里的气氛如电流般激荡。”[2]

自主选择的犹太人报告说,会众以这类形式给予的认可,得到的回应绝大多数是正面的,而且令人深受感动。陌生人与朋友都会上前握手、拥抱、道贺。但对会众中土生土长的犹太成员来说,其影响同样巨大。对一个历史留下深深心理创伤的民族而言,看到一个聪慧、有思想的人自愿拥抱犹太教,正是对犹太人那种矛盾心态的解毒剂——格劳乔·马克斯(Groucho Marx)那句著名的俏皮话把这种心态说得最为简洁:“我绝不会想加入一个愿意接纳我为会员的俱乐部。”

自主选择的犹太人,仅凭自身的存在,就是信使和教师,他们的存在提醒社群:犹太教是一种开放的宗教文化;亚伯拉罕和撒拉都不是犹太母亲所生;路得并非一则古色古香的圣经故事,而是一个仍在不断延续的创造故事;在当今世界上,身为犹太人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种志业——一种选择。

然而,那句老话依然成立:做犹太人并不容易。无论做哪一种犹太人。

如今已很少有土生土长的犹太人再把非犹太人完全视为“他者”,但皈依仍然构成挑战。皈依者虽不会给社群带来人身威胁,却会提出一些根本性的问题:身为犹太人意味着什么,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选择做犹太人。而这些问题让许多犹太人如坐针毡——尤其是那些把犹太教视为被动的族群身份、而非活生生的实践的犹太人。

自主选择的犹太人常常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他们拥抱许多土生土长的犹太人早已遗忘或摒弃的传统、实践,以及做犹太人的理由。他们成为犹太人,有一百个充足的理由,说出口时既不道歉也不迟疑。“因为托拉对我说话。”“因为诫命赋予我日常生活以意义。”“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把追求正义视为宗教义务的传统的一部分。”“因为这是我想传给子女的宗教身份。”“因为当我点燃安息日蜡烛时,我感到上帝就在我身边。”

犹太生活的范式已经转变。几乎所有犹太人都有非犹太亲属,而很快,实际上所有犹太人都会与某位自主选择的犹太人结亲。那么,我们该如何向新的兄弟姐妹表示尊重?每年有四千名新犹太人,怎样才算恰当地表达尊重皈依者(kavod ha-ger)?

旧有的选择已不再可行;问题不再是拒绝还是沉默。今天真正的选择,在于窃窃私语、飞短流长(犹太人何曾真正对同胞的yichus[家世门第]保持沉默?),还是直言不讳地表示欢迎;在于“礼貌地”无视皈依者的道路,还是为他们的旅程庆贺并从中学习。

自主选择的犹太人以无数方式丰富了犹太社群。与皈依者共事的拉比,被学生的真诚、正直和对犹太教的热爱所激励,也从中获得力量。皈依者把热情倾注到犹太会堂和犹太组织之中。而自主选择的犹太人也让犹太社群有机会把更多的神圣性带入世界,因为他们提供了履行接待皈依者(hachnasat ha-ger)与尊重皈依者(kavod ha-ger)这两项诫命的机会。

作为诫命——而非决议或纲领性声明——接待皈依者与尊重皈依者要求我们行动起来,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社群;要求我们竭尽全力去拥抱自主选择的犹太人:为刚皈依的人设立导师计划和支援小组;培养对社群多样性的敏感,使人们不再对谁看起来像犹太人、谁不像犹太人说出愚蠢的话;改进拉比、领唱者和教育工作者在皈依问题上的培训;让皈依仪式令人难忘而美好;讲授皈依的历史;为所有犹太人提供越来越好的成人教育机会;铺开迎客的门垫,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