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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现代犹太教的三大运动

美国的犹太人已分化为三个各自独立的宗教派别——正统派、保守派和改革派。还有一个规模小得多的第四派,即重建派运动,最初是保守派运动的一个分支。那些选择通过加入会堂来确认自己犹太身份的人,约占美国犹太人总数的一半,他们以自己所属会堂归附哪一派来界定自己的身份。

犹太教三个派别之间的分野,与前现代时期犹太人的各种分支和派别毫无关系。三个派别都把自己的起源上溯到启蒙运动之前在欧洲实践的传统犹太教。这三个运动主要兴起于19世纪的德国,是该国犹太人获得公民解放的进程的一部分。这些运动源于犹太人对现代化进程的不同回应。它们的宗教态度由犹太移民移植到了美国。三个派别有一些共同之处,这源于它们都产生于西方启蒙运动之后的文化。

三个派别都以宗教语汇界定犹太教。宗教可以包含文化和律法的方面,但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犹太人将作为自己国家的公民生活,并参与其公共生活。正因为如此,这三个派别在东欧找不到立足之地。在那里,犹太现代主义者更倾向于反宗教的民族主义,而传统主义者则拒绝参与外邦人的文化和习俗。在以色列国,改革派和保守派运动规模很小,正艰难地争取政府的正式承认。大多数以色列人来自穆斯林国家或东欧,未曾受到西欧启蒙运动社会形态的影响。宗教派别在新教国家比在天主教、东正教或穆斯林国家更为常见。以色列人倾向于把自己界定为“达提”(dati),即“恪守(传统律法)”者,或“希洛尼”(hiloni),即“世俗”者。有些以色列人在世俗主义与传统主义之间折中,自称“梅索拉提”(mesorati),即“传统的”。那些拒绝一切现代性表现、甚至拒绝承认犹太国家权威的以色列人,被称为“哈雷迪”(haredi),即“战栗者、敬畏上帝者”。改革派和保守派运动希望将来吸引更多以色列人加入,但它们受到两方面限制:一是政府承认正统派为犹太教的官方形式,二是许多以色列人对以现代化方式表达犹太宗教的可能性漠不关心。在帮助犹太人在一个以非犹太文化为主的世俗民主国家中界定自己的犹太性方面,这三个派别似乎最为切合。美国、加拿大、英格兰和澳大利亚是大多数这类犹太人的家园。西欧国家也有小规模的改革派和保守派运动,不过在大屠杀中幸存的欧洲犹太人当中,正统派仍占主导。纳粹彻底摧毁了德国的犹太社群,而德国正是这三个运动的诞生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一直是这三个运动的中心。

这些运动作为有组织的运动出现,其先后顺序与它们对犹太历史传统的依附程度恰好相反。改革派运动最先兴起。保守派和正统派运动兴起较晚,是对改革派运动所提出的激进变革的负面回应。早期的改革者并未打算另立一个犹太教派别。他们希望自己的改革面向全体犹太人,至少面向德国的全体犹太人。当人们清楚地看到,在想要对犹太教作激进变革者、想要温和变革者与不想作任何变革者的态度之间无法妥协时,德国犹太人便分裂成了各派。每一派都建立自己的会堂和自己的拉比神学院。

德国犹太社群分裂为各自独立的派别,这一分裂受到一个事实的限制:在大多数德意志邦国,犹太人仍然拥有某种类似凯希拉(社群)的机构,来管理社群的宗教机构。德意志各邦征收宗教人头税,由全体公民缴纳。税款返还给各宗教社群的领袖,用以维持其机构,并支付职业宗教领袖的薪俸。犹太人不愿让自己脱离官方社群,而且很少有人有能力自掏腰包供养第二套宗教机构。因此,关于会堂宗教立场的争执只能在社群内部进行。

即便在宗教信仰与实践的差异极为悬殊的地方,现代犹太教的各派也不能与新教的各个宗派相提并论。属于不同宗教派别的犹太人都与同一个过去相关联,并宣称那个过去属于自己的。所有犹太人都是同一个族裔社群的一部分,无论属于哪个宗派,彼此的社会习俗都能相互辨识。犹太人为了社会、慈善和政治事业而联合起来,尤其是为处境危险的犹太社群争取权利。许多犹太人并不依附于任何特定派别;他们选择会堂的依据是远近和社会关系,而非宗教教义与实践。这些区分对拉比而言比对于普通信众而言意义更大。分成三个彼此独立的派别,使犹太人的团结趋于紧张,但犹太人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民族、一种宗教。以色列人称美国犹太教的三个派别为三条“溪流”。这一说法指向一种更高的统一:溪流奔流之时,汇合而成一条河。

犹太教改革最初的动力来自平信徒,后来才扩展到思想现代的拉比中间。尽管改革的原则适用于宗教生活的所有领域,礼拜仪式的形式与内容却是改革运动的象征,也是改革者与传统主义者争论的焦点。

以色列·雅各布森是德国威斯特伐利亚州塞森市的一位犹太领袖。他办了一所犹太男孩学校。1805年,他开始在学校里为学生们举行礼拜。礼拜比传统礼拜简短,包括用德语演唱的赞美诗和一篇振奋人心的讲道。许多镇民开始来学校参加礼拜,他们更喜欢这里的礼拜,而不去会堂参加传统礼拜。这些礼拜吸引了许多早已不再礼拜的犹太人,因为他们在冗长、用自己已不懂的语言进行的礼拜中得不到任何启发。这表明,宗教改革或许是对同化问题、对犹太人抛弃犹太教这一问题的良方。

在汉堡市,一些犹太人建立了一座圣殿,在其礼拜中推行新的改革。该会众于1819年出版了新的祈祷书。礼拜被缩短,许多祷文使用本地语言德语。改革者删去了含有他们视为过时教义的祷文。

礼拜的新形式比礼仪本身的改动更为激进。会众采用了西方关于礼拜庄重仪态的规范。讲道台被移到前面,面向会众。由拉比诵读祷文,或带领会众齐声诵念。这种由一人强力领导的模式,与传统的会堂不同:在传统会堂里,领唱者只是把各自念诵祷文的会众松散地维系在一起。汉堡的会众取消了阿利亚(aliyot),即召会众上前接受各种荣誉的做法。赞美诗在管风琴伴奏下演唱,尽管犹太传统禁止在安息日使用器乐。由拉比讲道。随着改革运动的扩展,这些创新在许多德国会堂中变得常见。

19世纪40年代,德国的自由派拉比召开了一系列拉比会议,讨论为使犹太教现代化而应作出的变革。出席的有三四十位德国拉比。他们认为自己的权威与古代伟大的拉比相当,甚至更高,因为他们拥有旧时拉比无从得到的启蒙运动的智慧。因此他们觉得自己有资格推翻两千年来作为犹太教基础的口传托拉教导。

拉比们表决取消有关遵守洁食规定的律法。其实际效果是让犹太人得以自由地与外邦人邻居交往。拉比们还表决取消一项要求:当婚姻已由民事法庭解除时,仍须办理宗教离婚。更激进的拉比发言赞成取消割礼,这一习俗为德国外邦人所厌恶。在全部讨论中,拉比们只让《塔木德》处于顾问的地位。在他们的决定中,《塔木德》有表决权,却没有否决权。

德国的传统派拉比自然没有出席这些会议。另有一些拉比相信变革,也确实出席了会议,却对自由派如此轻易地表决否定古老的犹太传统感到愤慨。伟大的犹太历史学家拉比泽卡里亚斯·弗兰克尔(1801—1875)退出1845年法兰克福会议以示抗议。他创立了自己的现代主义运动,称之为实证历史犹太教。这一运动是美国保守派犹太教运动的先驱。

“实证”一词意为进步的。弗兰克尔认为,犹太教随时间而变,这种变化代表着向更高级的宗教信仰与行动方式进步。“历史的”一词则意味着,进步必须依照历史的进程发生。历史的变化不是靠领袖表决发生的,也不是靠哲学的理性推演发生的。宗教的变化如同一切历史变化,是渐进的,而且往往并非自觉的。历史变化的关键在于民族精神不断发展。这种精神显现在整个民族的信仰与实践中。宗教领袖必须顺应民族精神中发生的变化;这样的变化无法由立法规定。

弗兰克尔的运动与当时席卷德国的浪漫主义运动的理想相合。德国人正在背离哲学与理性的律令。浪漫主义运动把过去理想化,尤其是中世纪,那是现代性尚未摧毁传统生活的信仰与安定之前的时代。浪漫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复兴相伴而行:人们感到自己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民族的一员,而不只是个人。因此,对民族传统的忠诚,比个人孤独地追求以科学理性推动进步更为重要。

参孙·拉斐尔·希尔施与新正统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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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孙·拉斐尔·希尔施(1808—1888)在汉堡一个正统派家庭中长大。年轻时,他受过极好的《塔木德》教育。获得拉比任命后,他又在波恩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在那里,他与亚伯拉罕·盖格结下深厚的友谊,后者后来成为改革派的学术领袖和思想领袖。取得学位后,希尔施走上拉比的道路,先后担任过若干重要的拉比职位。

希尔施最初的职位在德国东部。这一地区当时仍处在东方犹太人传统主义的支配之下。由于他对新事物持开放态度,在当地被视为改革者。后来他迁往法兰克福,使那里的正统派社群重新焕发生机,并为犹太学生创办了若干所全日制学校。在学校里,希尔施力求让学生既受到良好的传统犹太学问教育,也受到良好的现代学科教育。

还在担任年轻拉比时,希尔施就出版了《本·乌齐尔的十九封信》一书,这本书后来成为现代正统派犹太教的宣言。全书采取文学对话的形式,对话的双方是一位年轻拉比和他的朋友;这位朋友被现代世界的种种诱惑弄糊涂了,已经放弃了犹太教的实践。年轻拉比向朋友解释,他怎样才能最好地实现启蒙运动的理想,那就是坚守传统犹太教的律法与习俗。

希尔施的教育哲学是“托拉·伊姆·德雷赫·埃雷茨(Torah im Derekh Eretz)”,意为“托拉与世界事务相结合”。希尔施教导说,犹太人可以在衣着和行为上做一个现代社会的成员,学习现代课程中的实用科目与知识科目,同时仍然按犹太教的律法生活。希尔施教导说,犹太教的礼仪律法与仪典律法虽为改革派所极力反对,却不受时代与环境的限制,而是上帝所赐的不可更改的律法。因此,我们应当相信,遵行这些律法会把一个人塑造成为启蒙运动所设想的那种最好的公民。当犹太教的律法与规条在我们看来与时代精神相抵触时,我们必须努力以新的方式去理解它们,而不是抛弃它们。希尔施教导说,犹太人的公民解放提供了一个新机会,可以在世界上推进犹太教最初的宗旨。这个机会不应当被拒绝。因此,希尔施批评那些传统主义者:他们连犹太社会中并不违背律法的变化也不肯接受,并且坚持犹太人应当与外邦人社会完全隔绝。只要犹太人不会因此忘记上帝加在他们身上的那些区别,希尔施就欢迎与现代世界接触。希尔施相信,只要犹太人忠于上帝赐给他们的特殊启示,他们终将给全人类带来益处。

德国的改革派运动意味着对拉比犹太教核心观念——双重托拉——的否定。改革派犹太人相信一种不断展开的启示,这种启示由“神圣的灵感”作用于人的心智而产生。这取代了成文托拉与口传托拉的观点:前者由上帝说出,后者通过人的理性显明,但同样源自上帝。可以说,在改革派看来,一切托拉都是口传托拉。一切托拉都来自上帝的意志与塑造人类社会的历史力量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上帝的意志是在人的理性中显明的。改革派犹太人尊崇《圣经》,尤其是先知书中的伦理篇章,却往往贬低《塔木德》。积极历史派犹太人(Positive Historical Jews)则把托拉与《塔木德》同等看待,认为二者都是犹太教精神渐进启示的各个方面。由于把启示视为渐进的,改革派相信新观念可以取代旧的、曾经珍视的教义与信仰。

除了双重托拉的教义之外,改革派还否定或修改了拉比犹太教的其他一些核心教义。这些教义上的变化,在改革派会堂的新礼仪书中显露出来。改革派删除或修改了一些古代祷文,因为这些祷文所含的教义在他们看来不合科学,或者在现代宗教中没有位置。这些教义上的转变包括:

—— 取消神秘主义,转而强调人的理性、永恒真理、情感的提升与灵性。

—— 淡化以色列民族的特殊地位,转而强调全人类的统一,以及犹太民族改善世界的普遍使命。

—— 取消天使的教义。祈祷书中一切提及天使之处均被删去。

—— 取消对弥赛亚的信仰,即不再相信弥赛亚是一个真实的人,有朝一日会给人间带来和平。取而代之的是对弥赛亚时代的强调,而这个时代要靠人在伦理上的努力和建立一个公正的社会来实现。

—— 取消肉身复活的教义,转而强调人的灵魂永存。

—— 取消回归以色列地的希望。作为所在国家的公民,改革派犹太人相信,犹太人可以通过在当地争取平等权利来解决自己的困境,而不必指望回归故土、重建拥有主权的犹太国家。犹太人不再是一个民族,也不再抱有民族的希望。

—— 取消流亡是对罪的惩罚这一教义。犹太人分散于世界各地,被视为上帝计划的一部分,为的是把犹太教的教导传给全人类。以色列只有在早期历史中才真正是一个民族,当时需要民族生活来形成这个民族,并坚固他们对上帝的信仰。回归锡安将违背上帝的意志。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教义变化中有许多被保守派和新正统派犹太人所接受,尽管他们不肯对礼仪作任何改动。我们提到的最后两项教义变化则是例外。保守派运动20世纪初在美国兴起时,就同情犹太复国主义,即现代犹太人试图在以色列地恢复犹太人的主权。正统派中的一个党派米兹拉希(Mizraki)于20世纪初成立,以支持犹太复国主义事业。另一个党派阿古达特·以色列(Agudat Yisrael)则拒绝犹太复国主义,坚持相信:犹太人要等到上帝派遣弥赛亚时才会重归以色列地,而且只有那时才会。后来,多数改革派犹太人也转而赞成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事业,尽管他们自己并不想离开现在居住的国家。1937年,美国的改革派运动首次公开宣言支持犹太复国主义;今天,改革派运动坚决支持以色列国中的犹太主权。

改革派犹太人改变了礼拜的外在形式,使之更接近周围人的做法,也用来确认他们的新教义。他们删去了某些祈祷文的传统重复部分以及礼拜仪式中后加的中世纪诗歌,从而缩短了礼拜时间。他们由拉比带领,齐声祈祷。他们在礼拜中除希伯来语外还使用当地语言。拉比在安息日讲道。他们在礼拜中唱新创作的德国风格赞美诗。在美国以及较为激进的德国会堂里,改革派犹太人不戴帽祈祷,以西方社会习俗取代了犹太人在室内戴帽以示敬意的旧习俗。改革派犹太人在会堂里以家庭为单位就座,妇女与男子坐在一起。保守派会堂通常也实行男女混坐。

改革派犹太人把自己做礼拜的场所称为“圣殿”,而不称“会堂”。这一新称谓象征着与过去的犹太教决裂。它也象征着对弥赛亚教义和回归锡安的摒弃。传统犹太人祈祷上帝在弥赛亚带领犹太人重返故土之后重建耶路撒冷圣殿。改革派犹太人宣称会堂就是他们的圣殿,他们不需要、也不期待任何别的圣殿。拉比以新的礼拜主持者身份,被视为圣殿的祭司,通过带领会众祈祷来履行自己的祭祀之职。改革派运动在他们自己的圣殿中取消了古代拉比为圣殿祭司后裔保留的少数几项殊荣。“科亨”(cohen),即祭司,不再首先被请上讲坛诵读经文;祭司也不再在节期被请上讲坛,向会众诵读祭司的祝福(民6:22–27)。拉比作为实际履职的祭司,亲自诵读祭司的祝福,不论其出身如何。改革者宣布祭司制度不再有效,祭司家族的成员也不再需要遵守托拉所规定的特殊婚姻与丧葬律法。

改革派犹太人对犹太礼拜方式的改动,比他们对犹太教历史教义的修改招致了更多抗议。许多犹太人对教义问题兴趣不大,却仍然反对看到犹太人不戴帽祈祷,或用希伯来语以外的语言祈祷。甚至有许多并不实践教规的犹太人,也反对对他们自己并不遵守的传统作任何改动。

传统犹太教建立在以犹太律法为基础的实践之上。哈拉卡界定了犹太人的信仰与实践。正统派犹太人坚持律法具有永恒的圣洁性,不过,作为世俗国家的公民,律法在他们生活中适用的范围大多限于宗教事务。改革派犹太人拒绝把律法当作犹太教的基础。改革派运动强调个人有决定如何实践自己宗教的自由。每个犹太人都必须研习犹太教的教导,然后在受过教育的个人判断基础上决定自己如何生活。改革派运动的早期领袖规定,只有全人类共有的犹太教伦理律法才属于犹太教永恒律法的一部分。宗教礼仪与时代和环境相系,在不同时代,犹太人有权改变或摒弃旧的礼仪。近年来,许多改革派犹太人重新表现出对礼仪和传统的重视,但在改革派运动中,没有人有权强制规定某些实践。保守派运动同意宗教实践会随时代而变化,但不承认个人可以自由决定实践什么、不实践什么。保守派运动教导说,宗教实践扎根于整个民族的生活。历史传统在决定这个民族如何表达与上帝的关系上起着重要作用。犹太人必须遵守律法,但律法并非永远一成不变。它随着民族的生活而演进。保守派运动设有一个由博学拉比组成的规则制定委员会,负责确定适合当代遵守犹太律法与习俗的标准和做法。

几乎所有德国犹太人都采纳了德国人的社会习俗。新正统派(又称现代正统派)与传统犹太教的首要区别就在这里。完全拒绝现代主义的犹太人,即极端正统派,认为犹太人即使在哈拉卡并未要求的事情上,也必须与所有其他民族保持区别。极端正统派保留了旧的波兰服饰,即使周围的波兰人已改穿现代德国式服装——短西装外套取代了长卡夫坦袍。极端正统派尽可能限制自己与外邦人社会的往来。他们继续讲意第绪语。他们在自己的学校里只教孩子传统的犹太科目。现代正统派遵守与极端正统派相同的宗教律法,但穿着与外邦邻居相同的衣服,讲相同的语言。他们去听交响乐、看歌剧。他们读现代文学,除犹太科目外还学习现代世俗科目。在东欧的传统犹太人看来,所有穿短外套的德国犹太人,即使是正统派,也显得过于同化于外邦文化了。

到19世纪中叶,大多数美国犹太人都是德国裔。美国犹太人并不把自己看作犹太教中某个教派或某个运动的成员。他们相当一致地接受现代主义的观点。美国的拉比很少,大多数美国犹太人的宗教知识极为有限。个别犹太人遵守传统的程度或有高有低。美国犹太人来自德国犹太群体中最富冒险精神的那部分人,他们愿意离开故土前往新大陆,因此总体的倾向是在礼仪问题上不过于严格。有些会众积极采纳了在德国发展起来的改革派犹太教原则。大多数会众所实行的则是一种自由而随意的正统派。

拉比艾萨克·迈耶·怀斯(1819—1900)于1846年来到美国。他先后在几处讲坛任职,后来定居辛辛那提。俄亥俄河谷吸引了大批德国移民,其中既有犹太人,也有外邦人。当时辛辛那提是美国犹太人聚居的一大中心。

怀斯建立了后来成为美国犹太教改革运动核心的几所机构。1875年,他创办了希伯来协和学院,这是美国第一所存续下来的拉比神学院。两年前,怀斯曾协助组建美国希伯来会众联盟[1](U.A.H.C.),以支持这所神学院。1889年,他创立了美国拉比中央会议(C.C.A.R.),把他的神学院毕业生和其他改革派拉比汇聚到一起。怀斯开创了一个时期,改革派犹太教在其中成为美国犹太人生活的主流。

怀斯创办了一份犹太报纸《美国以色列人报》(American Israelite),代表现代主义的观点。他还出版了一部祈祷书《美国明哈格》(Minhag America),意为“美国犹太人的习俗”。怀斯的祈祷书删去了那些与改革派犹太教教义相抵触的祈祷文。在其他方面,《美国明哈格》大体上仍是一部相当传统的祈祷书。它比许多改革派会众各自出版的早期祈祷书传统得多;那些祈祷书往往与传统犹太礼拜仪式几乎毫无关系。

怀斯并不打算为改革派犹太人建立一个单独的运动。他设想的是一种温和的、尊重传统的改革,能为所有美国犹太人接受。怀斯相信自己正在发展一种适合自由民主的美国生活的犹太教形式。正如曾经有过阿什肯纳兹犹太教和塞法拉德犹太教,如今也将有一种美国犹太教,有自己的宗教形式和习俗。

怀斯关于美国犹太教只有一种形式的设想未能实现。一个原因是,美国希伯来会众联盟中的激进改革派不满足于怀斯有限的改革。来到美国的德国拉比中,有许多是德国最激进的改革派。他们之所以来到美国,往往正是因为其激进立场使他们在政治上为欧洲所不容。那个时代的宗教激进分子往往也是政治上的激进分子。1848年革命未能推翻中欧的保守政府之后,一些激进的改革派拉比逃往美国。

美国拉比中央会议为其成员会众出版祈祷书《联合祈祷书》(Union Prayer Book)时,激进派控制着编写该书的委员会。他们所走的改革远远超出了怀斯祈祷书的温和改革。

1881年以后,大批东欧犹太人开始来到美国,美国犹太群体因此不再那么同质。这些犹太人比他们的德国同胞传统得多,而德国犹太人并不都欢迎这些新来者。许多德国犹太人不愿让这些东欧犹太人加入自己的会众,唯恐他们会要求回归德国犹太人不想接受的传统。因此,许多德国犹太人希望美国犹太人的组织发生分裂。

分裂发生在1883年,出现在一场庆祝希伯来协和学院首批毕业生授任的宴会上。宴会的开胃菜中上了牡蛎,而牡蛎是不符合犹太饮食法的食物。较为传统的拉比们大为愤怒。他们退出宴会,与怀斯的各组织断绝了关系。这场声名狼藉的“特里法宴会”的组织者声称是承办酒席的人弄错了,但许多人认为,这个“错误”是激进改革派安排好的,目的是把传统派挤出去。

美国犹太教的保守派运动把艾萨克·利斯(1806—1868)奉为其奠基人。利斯是一位思想开明的正统派犹太领袖,大概是19世纪中叶美国所有犹太领袖中最有影响力的一位。他是费城塞法拉德派的米克维以色列会堂的哈赞(hazzan),即领祷人。利斯自视为传统犹太人,却在礼拜中引入了温和的改革,他觉得这些改革与时代精神相合。他用英语讲道。他把祈祷书和《圣经》译成英语,使美国犹太人能够理解并研读。利斯创办了至今仍然存在的犹太出版协会,用英语出版有关犹太教的著作。他还创办了美国第一份犹太报纸《西方》(The Occident),该报代表传统派的观点。

利斯在米克维以色列会堂的继任者萨巴托·莫赖斯(1823—1897),是犹太神学院的首任院长。这所神学院于1887年在纽约开办,为后来成为美国犹太教保守派运动的派别培养拉比。神学院艰难支撑了许多年。1902年,它得到一些富有的改革派犹太人的慷慨资助,这些人认识到,改革派犹太教永远无法满足东欧犹太人的宗教需要。他们想帮助建立一所机构,鼓励新移民接受现代性,同时又保留传统犹太教的许多形式与做法。1902年,英国伟大的犹太学者所罗门·谢克特接受了该校院长一职,犹太神学院由此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在谢克特的领导下,学校不再在改革派会堂与正统派会堂之间摇摆,而是依照弗兰克尔的实证历史犹太教的模式,确立了美国保守派犹太教的原则。1913年,谢克特创办了联合会堂,作为与U.A.H.C.(美国希伯来会众联盟)和正统派会众联盟相对应的保守派组织。1919年,犹太神学院的校友建立了Rabbinical Assembly,也接纳其他接受保守派犹太教原则的拉比入会。

保守派运动确实对东欧犹太移民颇有吸引力。到1920年,美国犹太人的绝大多数已是东欧人。这些人中很少有人加入改革派会堂。改革派会堂对这些犹太人来说不仅过于不传统,而且德国人与东欧人之间还存在巨大的社会差别,这种差别一直延续到在美国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德国犹太人自认为社会地位更高——更西化,也更有教养。他们更早来到美国,在物质上当然也更为成功。美国改革派犹太教与保守派犹太教之间的许多差异,与其说是宗教上的,不如说是族群上的。

保守派犹太教对许多正统派犹太移民的子女颇具吸引力。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许多美国犹太人迁往大城市的郊区,郊区犹太人中归属保守派会堂的人数最多。保守派运动成为美国犹太教各派中最大的一派,不过后来改革派运动超过了它。

1860年,美国约有200个犹太会众团体,其中一些是塞法拉德的,一些是德国阿什肯纳兹的。这些会众团体的成员在礼拜中自然沿用传统的犹太礼仪。美国犹太人但凡守教,守的就是传统犹太教;然而在美国,传统犹太教很难守。犹太教育寥寥无几,博学的拉比也很少。星期六是犹太人的安息日,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却是工作日。等到改革派和保守派运动组织起来,仍旧属于正统派的会众团体只剩下少数。

随着东欧移民的到来,美国正统派犹太人的人数增加了。这些移民中许多人并不信教,许多人也在保守派犹太教中找到了归宿,但也有许多人在这片新大陆上坚守正统派。这些移民创办了许多犹太全日制学校,让子女接受传统教育。

极端正统派犹太人原本不肯移民美国。美国被视为一个诱使犹太人同化的国度,人称“特里法之国”(treife medina),或称“不洁之国”。直到希特勒使他们别无选择,一些极端正统派犹太人才来到美国。更多人是从大屠杀的幸存者中来的。纽约布鲁克林的若干街区成了极端正统派的聚居区。多位哈西德派雷贝(rebbe)在美国重建了各自的宫廷。人数最多的一支极端正统派是卢巴维奇哈西德派。其他极端正统派团体则离群索居,鲜为人知。

与改革派和保守派运动不同,美国的正统派并不统一。其中有许多层次和差别。每个正统派运动都有自己的全日制学校和经学院,自己的神学院,自己的拉比组织和会众组织。许多正统派团体迁往郊区,在那里结成紧密的聚居区,得以提供他们生活方式所需的学校、会堂、净身池、洁食肉铺及其他机构。

美国现代正统派犹太教最杰出的机构之一,是纽约市的叶史瓦大学。顾名思义,叶史瓦大学既教授传统犹太学问,也教授现代世俗学科。这所大学遵循参孙·拉斐尔·希尔施的现代正统派思想。

叶史瓦大学的前身是1896年创办的拉比以撒·埃尔哈南神学院,那是一所按传统方式教授《塔木德》的拉比经学院。1928年,学校增设可授予学士学位的世俗学科课程,成为叶史瓦学院。1945年,学校增设研究生院和专业学院,成为叶史瓦大学。

美国正统派会众的最高机构是正统派会众联盟。除其他活动外,该联盟是美国制定洁食律法标准的主要机构。包装食品上的正统派联盟标志,意味着该食品在生产过程中经过检查,符合正统派犹太教的标准。此外还有许多别的洁食监督机构,但在洁食社群中,没有一家像正统派联盟那样广为人知。

美国两个主要的正统派拉比组织,是美国拉比理事会和阿古达特·哈拉巴尼姆(Agudat Harabbanim),即正统派拉比联盟。后者的成员中有许多在欧洲受训的拉比。前者由在美国受训的拉比组成,对不损害哈拉卡的现代变革往往更为开放。

哈西德派各支派不参加上述任何组织。它们各自都有一套完整的机构,成员因而能在本群体的范围之内过完整的宗教生活。其中许多团体内部仍讲意第绪语,但成年人会学英语,以便与外部世界做生意。他们不看电视和电影,与外邦人很少接触。这些团体仍旧穿着欧洲旧习的黑色长外套、宽檐帽和不系领带的白衬衫。妇女按传统的端庄标准着装,遮住脖颈、肘部和腿部。已婚妇女用假发或头巾遮住头发,只有丈夫可以看她们本来的头发。

总体而言,美国犹太人的走向是离开传统,转向对犹太教的现代主义解释。每一代移民的子女都离开了正统派,或者进入保守派和改革派的会众团体,或者干脆脱离宗教生活。这一走向有其经济因素。改革派最为富裕,保守派次之,正统派犹太人最穷。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这一趋势出现了规模虽小却不断加速的逆转。许多在经济上取得成功的正统派犹太人依然留在正统派。为数不多但意义重大的一批同化犹太青年,正通过回归正统派犹太教来寻求更有灵性的生活方式。一些正统派组织,尤其是卢巴维奇哈西德派,设立了专门机构来鼓励这一现象。卢巴维奇哈西德派在大学校园和城镇设立了外展中心。凡有邀请,他们便派人前去,向其他犹太人讲解正统派的生活方式,鼓励他们一试。在美国和以色列,都有专门的经学院,培养新近归信正统派的犹太人过传统的犹太生活。正统派把昔日同化、如今回归正统派的犹太人称为“巴阿尔·特舒瓦”(ba’al teshuvah),即“悔改者”。

今天很难判断美国正统派的真实人数。美国犹太人中约有一半隶属于某个宗教会众团体。这些人里有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属于正统派的会众团体。不过,其中许多成员并非践行的正统派犹太人。有人是出于家族传统而加入,有人则因为相信正统派是犹太教的正确形式,尽管自己并不遵守。正统派在人数上的欠缺,由精力和虔诚来弥补。每一个真正的正统派犹太人都受过良好的犹太教育。正统派把按犹太方式生活置于人生一切目标之上,愿意献出大量时间、金钱和精力来支持传统犹太教的事业。正统派犹太人的家庭往往子女众多,尽管美国犹太人有一代代走向现代主义的趋势,这或许会使他们的人数在未来增加。

重建派运动是美国犹太教中最年轻的一派。它也是唯一一个根源在美国而非欧洲的运动。这一运动源于一个人——拉比末底改·卡普兰(1881—1984)——的工作与教导,他曾任教于犹太神学院。1934年,他在《作为一种文明的犹太教》一书中总结了自己关于犹太教的思想。卡普兰的观点使他与保守派运动逐渐分离。到1960年,重建派已有自己的会堂组织和拉比组织,并在费城办起了自己的拉比神学院。

末底改·卡普兰教导说,犹太教就是犹太人的文明,就是他们的文化。犹太生活方式的创造者不是上帝,而是犹太人自己。卡普兰否定了选民这一观念;他教导说,犹太人关于自身的观念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卡普兰依据社会学家涂尔干的学说来分析犹太教,涂尔干把宗教描述为一个民族之理想的投射。在卡普兰看来,犹太教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种宗教文明,一种以其对信仰的回应为中心的文化。在现代,这种信仰必须更新。卡普兰所信的是我们努力趋向的“成就救赎的力量”,而不是一位制定规则、命令人服从的上帝。

近年来,重建派运动与反主流文化犹太教以及哈武拉运动关系密切。哈武拉是一个规模小而联系紧密的团契小组。成员们聚在一起崇拜、学习、庆祝,并给予女进行宗教教育。哈武拉的特点是尊重对传统所作的试验,并对可能增进犹太灵性的“新传统”持开放态度。这一运动吸引了许多年轻的犹太灵性追寻者,尤其是那些有兴趣把犹太传统的某些方面与东方宗教冥想技法结合起来的人。

正统派、保守派与改革派犹太教之间的区别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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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派犹太教以哲学为基础,即理性的宗教。保守派犹太教以历史为基础,即一个民族的历史发展,这种发展逐步启示出神圣的灵。正统派犹太教以律法为基础,即上帝在西奈山赐予的永恒不变的托拉之律法。

改革派和保守派犹太人把历史研究的方法用于《圣经》和其他犹太教神圣文本。正统派犹太人相信,整部托拉都是上帝在西奈山赐给摩西的,不能接受历史分析。

改革派犹太教教导说,每一代犹太人都有自由修订犹太教的实践,以便顺应时代精神来表达犹太教的永恒价值。每个犹太人个人都可以自己决定实行什么、不实行什么。保守派犹太教教导说,犹太教是缓慢演进的,每个犹太人都必须与犹太民族的实践保持同步。正统派教导说,犹太人有义务按哈拉卡生活。博学的拉比可以针对新情况解释哈拉卡,但原则上它永不改变。

保守派犹太教一向赞同犹太复国主义,即现代犹太民族主义运动。改革派犹太人最初拒绝犹太复国主义,认为它与犹太人接受散居地的公民身份不相容。大多数正统派犹太人最初也拒绝犹太复国主义,因为他们相信犹太人必须等待弥赛亚来恢复自己的民族地位。今天,除了最为极端的极端正统派教派之外,三个运动都赞同犹太复国主义。

正统派认为犹太人必须保持为一个独特的民族,尽可能与一般社会分开。保守派犹太人认为他们必须有强烈的社群意识,但也自由地融入更广大的社会。改革派是普世主义者,鼓励犹太人融入一般社会,并在为所有人争取社会正义的工作中实践自己的犹太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