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犹太教的崇拜
“一个人每天应当诵念一百个祝福。”这是一条古老的犹太教诲。犹太人被召唤以对上帝一切恩赐常怀感恩的态度生活。我们通过诵念祝福来表达对上帝的感恩。当然，人不会一整天都在数自己诵念了多少个祝福。拉比们这条教诲的要点在于：每天都有许多值得感恩的事，人应当抓住一切机会，用祝福的话语表达这些感谢。
有三种场合需要诵念祝福。第一，人在履行诫命时诵念祝福。第二，满足身体的需要、享受物质的乐趣，例如吃喝，也需要祝福的话语。第三，人在经历极大的喜乐或极大的悲痛时诵念祝福，以表明无论祸福都接受上帝的天意。在犹太实践中，没有任何物件会接受祝福；祝福的话语只指向上帝。例如，人不是祝福安息日蜡烛，而是对着安息日蜡烛诵念（对上帝的）祝福。祝福（berakha）的格式是：“主，我们的上帝，宇宙的统治者，你当受赞美，你……”至于履行诫命时的祝福，格式是：“主，我们的上帝，宇宙的统治者，你当受赞美，你以你的诫命使我们成圣，并吩咐我们……”
有许多具体的祝福，尤其是在饮食方面。有对着从地里长出的果实诵念的祝福，也有对着从树上结出的果实诵念的祝福。有对着面包诵念的祝福；只要餐桌上有面包，这个祝福就足以涵盖桌上的其他一切食物，酒除外。只要有酒，就要诵念对酒的祝福。有对着面包以外的谷物制品诵念的祝福。还有一个祝福，用于涵盖其他祝福所未涵盖的一切食物，例如肉、奶和蛋。喝水之前也诵念这个祝福。一餐中只要吃了面包，就要诵念完整的饭后祝福。饭后祝福包含四个祝福，分别为食物、为以色列地、为耶路撒冷城，以及为上帝慈悲的天意而感谢上帝。看到雷电、彩虹或海洋等自然奇观时，要诵念特别的祝福。住在海边的人不诵念对海洋的祝福，只有难得见到海洋的人才诵念。见到伟大的托拉学者时要诵念一个祝福，见到具有极高一般智慧的人时则要诵念另一个祝福。
如果我们思考拉比们为何设立这么多不同的祝福，就能对拉比的思想有更多了解。拉比们本可以为所有食物设立一个统一的祝福，但他们选择对许多种类的食物加以区分。这些不同的祝福记载在《密释纳》中，书中对祝福之多视为理所当然。对于拉比们为何设立这么多不同的祝福，我们可以提出一些理论，但把这个事实本身当作沉思的对象，或许收获更多。尤其要想想，拉比们在确定侍奉上帝的恰当方式时，是如何顾及人性以及人类日常生活的现实的。
犹太人有义务每日祈祷三次——早晨、下午和晚上。犹太教是一种礼仪性的宗教，这意味着祈祷有固定的次序要诵读。犹太崇拜的礼仪见于祈祷书，即犹太人的祈祷用书。每个世纪都有新的祈祷文写成，但犹太崇拜仪式的核心内容在拉比时代早期就已确立。崇拜仪式中有两大礼仪，即《示玛》及其祝祷（又称“克利亚特·示玛”〔诵读《示玛》〕，或简称《示玛》）与《阿米达》（“站立”的祈祷）。《示玛》早晚诵读；《阿米达》则在早晨、下午和晚上诵读。起初《示玛》与《阿米达》是分别诵读的，共计五个崇拜时段。
任何犹太人都可以私下诵读每日祈祷，但在安息日和节日，犹太人会聚集举行公众崇拜并诵读托拉。犹太人也可能到会堂参加每日祈祷，尤其是当他们处于丧期、正在诵读哀悼者祈祷文的时候。犹太传统认为，私下祈祷是可以的，但在群体中诵读的公众祈祷必蒙上帝垂听。公众崇拜需要至少十名犹太人组成的会众。十人或以上的群体称为祈祷班——字面意思是“计数”。
每周在安息日的晨祷中，都有公开的托拉诵读，托拉按一年中安息日的数目分成同样多的份数。在安息日下午以及周一、周四的早晨，会诵读即将到来那一周托拉份数的一小段。诵读者从托拉经卷中诵读，那是抄写员以古代方式手写的、包含托拉五卷的羊皮卷轴。托拉经卷保存在“圣柜”中，圣柜靠在前墙，使崇拜者在祈祷时面向它。圣柜往往很大，以木雕、大理石柱或其他工艺品装饰得十分华美。除崇拜时间外，圣柜的门由一幅帕罗凯特帘幕遮盖，帘幕上可能有精美的刺绣。圣柜是会堂崇拜仪式的视觉焦点。
节日有特别的托拉诵读。在安息日和节日，诵读托拉之后还要诵读《先知书》中的一段选文。选自《先知书》的诵读称为哈夫塔拉，其主题通常与所读的托拉份数相关，或与节日的主题、与宗教年度的季节相关。在传统会堂中，安息日和节日的早晨在托拉礼拜之后还有一次《阿米达》诵读。这次额外的《阿米达》称为穆萨夫，即“额外”的礼拜。它相当于古代圣殿在安息日和节日所献的额外祭牲。
今天许多会堂的崇拜是齐声进行的，但传统的犹太崇拜是个人性的，是崇拜者与上帝之间的个人交流。在传统崇拜中，领祷者的作用是让所有崇拜者在礼仪中保持在同一位置，但每位崇拜者都自行诵读祈祷文。传统上，礼仪以称为努萨赫的吟唱调诵读。平日、安息日和节日各有不同的努萨赫，因此崇拜的旋律与当日的宗教意义相联。
传统的崇拜者在晨祷时披上祈祷披巾并佩戴特菲林，在一切崇拜中都戴小圆帽（kippah，意第绪语称yarmulke）。小圆帽是表示敬意的头巾，符合中东的习俗。一些改革派犹太人更愿意遵循西方摘下帽子以示敬意的习俗，不过越来越多的改革派犹太人正采用小圆帽，作为与犹太传统的联系。正统派犹太人往往不仅在崇拜时戴小圆帽，而是时刻都戴，以示对上帝的敬畏。祈祷披巾是披在肩上的披巾。祈祷披巾的每个角上都系有流苏，以履行诫命（民15）：犹太人应在衣服的角上佩戴流苏。流苏提醒人谨记上帝的诫命。特菲林是两只皮盒，用皮带系在头上和左前臂上。盒内装有托拉的话语。佩戴特菲林是对诫命（申6）的字面履行：托拉的话语应成为“你手上的记号，你额上的标志”。特菲林只在每日晨祷时佩戴，安息日和节日不戴。
在拉比犹太教中，只有男子有义务诵读礼仪祈祷。妇女没有被教导去理解祈祷文的希伯来语。如果妇女来到会堂，她们会坐在后面帘幕之后，或坐在楼座里。犹太妇女确实有自己的祈祷传统。妇女会在点燃安息日蜡烛之前为家庭的福祉祈祷。欧洲的犹太妇女诵读特希诺特，即“祈求”，这是专为妇女用意第绪语写成的祈祷文。当时有许多特希诺特的印刷本。妇女的祈祷比男子的祈祷更为自由随意，更任由情感自由抒发。
现代会堂对妇女在宗教事务上享有平等的呼声有许多回应。在非正统派会堂中，男女混坐，男女共同分担崇拜的带领。一些正统派会堂把男女区并排放置，只在中央过道挂一道帘幕，以使妇女在座位上享有平等。只有男子带领崇拜。在信奉两性完全隔离的极为传统的犹太人中，有妇女祈祷团体聚集诵读传统的礼仪。这些妇女认为自己是在自愿祈祷而非出于义务，但只要没有男子在场，她们就可以自由地为自己履行全部崇拜义务。最严格的正统派认为妇女不可自行承担祈祷的义务；在这些犹太人中，妇女仍然是旁观者。在改革派和保守派会堂中，妇女可以作为拉比、领唱者或平信徒领袖带领礼拜。
会堂的结构反映出它的用途。会堂没有规定的建筑风格。建筑可以是任何形状、任何式样、任何大小，从宏伟的大厅到一间小屋都可以。会堂的朝向使前墙面向耶路撒冷。[1]存放托拉经卷的圣柜（阿隆·哈科德什，aron hakodesh）设在前墙上；对欧洲和美国的犹太人来说，这面墙是东墙。在采用齐声礼拜方式的现代式会堂里，诵经台（即讲坛）位于前方圣柜之前，面向会众。礼拜由拉比主持。在传统会堂里，诵经台位于大厅中央，领唱者哈赞（hazzan）与其他礼拜者面朝同一方向。长凳或靠背长椅沿四壁摆成U形，开口朝向圣柜。在传统会堂里，拉比不主持礼拜；他坐在靠近前方的位置，以专注祈祷的姿态为众人作出榜样。
礼拜以祈祷和诗篇开始，帮助礼拜者把注意力转向上帝。经过这些“热身”之后，正式的礼拜以宣召开始。领礼者用希伯来语念道：“赞美主，他当受赞美！”会众回应：“愿主永永远远受赞美！”随后礼拜进入“《示玛》及其祝福”部分。
这一礼仪的核心是《示玛·以色列》，以及随同它的三段托拉经文：申命记6:4–9、申命记11:13–21和民数记15:37–41。《示玛·以色列》就是申命记6:4那一节：“以色列啊，你要听！主我们的上帝是独一的主。”我们无法确知这三段托拉经文是怎样成为犹太礼拜的核心宣告的。早期的拉比们把它当作一项自古相传的传统来接受。第一段以《示玛》的经文开头，诫命人承认上帝、爱上帝。它提到要佩戴特菲林（tefilin），并把门柱经文盒安在房屋和城门的门框上。第二段提到以色列地这份礼物，以及赏善罚恶：上帝或降雨赐福这地，或不降雨。第三段提到佩戴流苏的诫命，并追念出埃及。[2]
拉比们把第一段题为“接受天国之轭”，把第二段称为“接受诫命之轭”，又把第三段称为“流苏段”或“出埃及段”。第三段之所以与其他两段并列，究竟是因为它提到关于流苏的礼仪诫命，与特菲林和门柱经文盒相对应，还是因为它提到出埃及，与作为约之两个方面的爱上帝和赐地相呼应，这一点并不确定。
《示玛》三段经文的前后共有三篇祈祷文。《示玛》之前的两篇祈祷文赞美上帝是宇宙的创造者、托拉的启示者。《示玛》之后的一篇祈祷文确认《示玛》三段经文的真实性，并赞美上帝是救赎者，出埃及就是例证。在晚间的礼拜中还有第四篇祈祷文，祈求上帝在夜间保佑。
《示玛》连同它的三段经文和前后祈祷文，概括了犹太教的神学。“《示玛》及其祝福”并不是正式意义上的祈祷。这些话不是说给上帝听的，而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告诉我们应当相信上帝什么，并界定上帝与以色列之间的关系。以色列对上帝的陈说，则包含在礼拜的第二部分，即《阿米达》之中。
《阿米达》有三个不同的名称。它被称为“阿米达”（Amidah），意为“站立”，因为礼拜者诵读时要站立。它被称为“特菲拉”（Tefilah），意为“祈祷”，因为礼拜者向上帝祈祷。它被称为“谢莫内·埃斯雷”（Shemoneh Esre），即“十八”项祝福，因为它在最初的形式中包含十八项祈祷。今天我们所见的《阿米达》包含十九项祝福。在公元1世纪或2世纪，“谢莫内·埃斯雷”这一名称已经通行之后，才增补了一项祈祷。
《阿米达》分为三个部分：开头三项祝福、中间的祝福和最后三项祝福。第一部分是赞美的祈祷，中间部分是祈求的祈祷，第三部分是感恩的祈祷。赞美、祈求、感恩是祈祷的三种形式，即人对上帝的陈说。《阿米达》遵循请愿者觐见国王的模式。请愿者先呈上自己的凭据，赞美国王的伟大功业；然后向国王提出自己的请求；接着感谢国王允准他的请求，并感谢国王的善良与仁慈；最后请愿者告退，为自己、为国王、为王国的平安祈祷。依照这一模式，《阿米达》的第一项祈祷提到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并表明请愿者是他们的后裔之一。接下来的一项祈祷赞美上帝的伟大作为，尤其是使死者复活。第三项祈祷赞美上帝的圣洁。在祈求的祈祷之后，请愿者感谢上帝应允祈祷，感谢上帝始终如一的恩慈，并为平安祈祷。诵毕《阿米达》的礼仪之后，人们还可以加上自己的祈祷，即礼拜者心中所怀的任何恳求。
在会堂里，每个犹太人各自默诵《阿米达》。随后由领祷者高声复诵《阿米达》，会众在每项祝福结束时回应“阿门”。复诵《阿米达》的做法，是为那些不擅长诵念祈祷的人设立的。印刷术的出现使每位礼拜者都能手持祈祷书，但复诵《阿米达》这一神圣传统仍被保留下来。在改革派的会堂里，默诵《阿米达》被取消，会众齐声把《阿米达》通诵一遍。
《阿米达》中间的祝福，即祈求的祈祷，涵盖以下主题：智慧、忏悔、宽恕、救赎、健康、为土地求得丰收的祝福、流亡者的聚集、上帝的审判、恶人的毁灭、对义人的怜悯、重建耶路撒冷、重建大卫王的王朝（弥赛亚的降临）、愿我们的祈祷蒙垂听。
我们无法确切说明这些祈祷主题是如何选定的。在公元1世纪后期，拉比们仍在讨论某些祈祷应置于何处，这说明当时《阿米达》的次序才刚刚确立。我们知道，祈求毁灭恶人的那项祈祷，是公元2世纪初由犹太公会的首领设立的，目的在于把分裂派分子逐出会堂。[3]这项祈祷可能就是第十九项祝福。许多现代学者认为，祈求的祈祷其次序遵循了拉比犹太人所期盼的弥赛亚救赎的模式。前几项祈祷确立了个人得救赎的次序，后几项祈祷则确立了整个民族获得救赎的次序。
礼拜以《阿勒努》（Alenu）祈祷结束。《阿勒努》最初是犹太新年礼仪的一部分，后来成为每次礼拜的组成部分。《阿勒努》的前半部分确认犹太民族的独特地位，即他们是唯一敬拜真神的民族。后半部分则期盼一个所有人敬拜上帝、全人类合而为一的时代。《阿勒努》之后，服丧者诵读《卡迪什》，会众唱一首结束的赞美诗。
在安息日和节日，不诵念《阿米达》的中间部分，即祈求的祈祷。人们认为在这样的日子提出祈求是不恰当的。安息日和节日的礼仪以一项感谢上帝赐予这神圣日子的祈祷，取代这些中间的祝福。安息日和节日的《阿米达》共含七项祝福。[4]
从写成之时直至今日，《示玛》和《阿米达》一直是犹太人礼仪的核心。新的祈祷并未取代旧的祈祷，而是增添在旧有祈祷之上。伟大的诗人创作了称为“皮尤特”（piyyutim，单数作piyyut）的宗教祈祷诗。今天大多数犹太人仍继续诵念传统礼仪。改革派运动删去了大部分皮尤特，并修订了一些传统祈祷。他们改写了某些祈祷的措辞，往往使用当地语言，同时保留了传统礼仪的基本主题。改革派运动所作的礼仪改革，将在后面一章中更详细地讨论。
我们并不确切知道《示玛》和《阿米达》是怎样产生的。《圣经》从未提到礼仪性的崇拜。在圣经时代，祈祷或是作为献祭的伴随，或是在特殊场合中作为内心自发的倾吐。编成于《圣经》最后几卷书之后约四百年的《密释纳》（约公元200年），已经预设了《示玛》和《阿米达》的存在。《密释纳》中拉比的争论，涉及如何诵念礼仪、何时诵念礼仪的各种细节。他们把礼仪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而且其形式几乎与今天无异。在圣经文献结束与拉比文献开始之间的那几个世纪里，一种以祈祷事奉上帝的礼仪不知怎样发展起来，并为全体犹太人所接受。公元70年圣殿被毁、献祭终止之后，犹太教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以祈祷取代献祭、作为与上帝相交之主要形式的宗教。
《示玛》及其祝祷，很可能以圣殿中伴随每日晨祭诵念的礼仪为依据。拉比规定《示玛》应每日诵念两次，晚上一次、早晨一次，这条规定依据的是《示玛》第一段中的经文：“你躺下、你起来，都要谈论它们〔托拉的话语〕。”在圣殿礼仪中，人们在《示玛·以色列》之前诵念十诫。拉比们把这一做法改为一段感谢上帝在托拉中启示全部诫命的祈祷，显然是要强调每一条诫命都同样值得遵行。这或许是针对那些教导只需遵守十诫的犹太基督徒而发的。
《阿米达》在清晨和下午诵念，时间恰在每天的晨祭和午祭举行之际。[5]安息日和节日的附加《阿米达》，则在为这些日子献上附加圣殿祭品的时刻诵念。由此看来，《阿米达》似乎被视为取代了圣殿的献祭，但这一点并不明确。在《塔木德》（约公元500年）中，有大量争论讨论《阿米达》究竟是“代替献祭”，还是“族长们所立的制度”。后一种说法依据的是拉比传统：晨祷由亚伯拉罕设立，午祷由以撒设立，晚祷由雅各设立。争论背后的实质问题是：诵念《阿米达》究竟像献祭那样是一种圣礼仪式，还是个人对上帝虔诚的表达。若是前者，那么只要诵念正确，《阿米达》就自动有效地建立与上帝的相交；若是后者，那么只有当诵念者怀着祈祷的心态、专注于词句含义时，《阿米达》才有效。拉比们确实裁定：只要说出《示玛》的词句，并知道自己有义务说出它们，就算履行了诵念《示玛》的义务；但只有专注于词句的含义，才算履行了诵念《阿米达》的诫命。真诚与专注才能使祈祷有意义。